Chapter.26
那身影就像過客,短暫停留。那存在有如浮萍,居無定所。對赤司征十郎而言,那是多麼沉重的兩個字。
父親。
那個耗盡他一生光陰去切割關係,卻始終無法捨去相同血脈的人,此刻正用微弱的顫音許下一個願望,高舉的手無非是希望下一秒便能緊握失去已久的羈絆。
他闔上了眼,冀望深不見底的黑暗能吞噬視野所見的蒼白與迷茫、以及男人在坦承所有後,不再帶著掛念的釋然。
“不…”眉頭緊蹙的苦澀,眼角酸處的疼痛,身體處處都在逼他作出抉擇,可他卻始終裹足不前。該放下,還是繼續憎恨?在聽了男人的真實告白後,他竟猶豫了。
他做不到,無論是轉身離開,或者是開口圓了男人畢生的願望。
他做不到啊。
“呵…還真是執迷不悟呢。”直衝腦門的嗓音帶著戲謔,對赤司來說再熟悉不過,“到現在都還看不清嗎?”
“唔…”劇烈的刺痛襲向頭部,還未來得及出言反駁,眼前的世界便一一剝落。空蕩的病房與父親的笑容驟地消失,徒留一片沒有盡頭的灰白。
“妳知道妳做了什麼嗎!”
不遠處傳來的怒吼吸引了赤司的注意,他邁開腳步往聲音的來源走過去。騰空而立的鏡子裡是兩道少了歲月刻痕的身影,怒氣沖沖的男人與掩面哭泣的女人貌似為了什麼事而起了爭執。
“妳瘋了嗎!那藥還在實驗中啊!竟然就這樣讓征十郎喝下去…妳難道沒有想過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我、我知道,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女人美麗的雙眼不斷流出淚水,“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幫助你…正好你說欠缺實驗對象…”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把征十郎當實驗品…他是你兒子啊!”
“他是我兒子…還是我們的兒子?”男人的一句話讓女人抬起了頭,掛著兩行淚水的臉龐該令人感到憐惜,可轉為瞪視的目光卻是如利刃的鋒利,“平時總埋首於研究的你,將這個家忘得一乾二淨,現在出了什麼事,才要擺出一副你多愛征十郎的樣子嗎?”
“妳…”
別說了。
別說了!
內心深處的吶喊只有自己聽得見。他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移開腳步,只能待在原地看著像個皮球似地被兩人踢來踢去的責任、及自己的存在。
這是夢嗎?他多麼想醒過來。只是啊…夢醒了,他還找得回原來的自己嗎?他又該如何去面對從不被需要的悲哀?
“承認吧,就算父親即將邁向死亡,你還是放不下對他的猜忌。為什麼你無法喊他一聲‘父親’?答案早就在你心裡了,不是嗎?其實你早就明白,只是不願面對現實─你的雙親一點也不愛你。”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鏡中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變成了狼狽的自己,從身上流失的,不再只是聲音,似乎還有他與那份異常對抗的勇氣。
“征十郎,不要輸…不要輸給他……”男人緩緩吐露的臨終遺言,話裡的“他”指的又是誰呢?終究是疲倦了吧,他突然沒有力氣去思考了。
輕笑自鏡裡的人嘴邊揚起,赤髮青年伸出的雙手穿透了鏡面,無聲無息地落在赤司頰邊。
彼此相抵的額頭傳來冰冷的觸感,輕柔的聲線包裹著奪人心神的魔力,被對方掌心操控的視野所見只有閃爍妖異光芒的左眼。絕望,如影隨形,映在赤司眼底的,是對方終取得贏面的張狂笑容。
“我不是說過了?我啊,有比你生命還漫長的時間可以等待,等待你將身體交給我的那天到來。”
或許她這個人就是藏不住心事,履次三番襲來的煩躁令桃井闔上了筆記型電腦。望向座位上的黑子,她嘆了口氣,終壓抑不住心中疑慮,忍不住喚了對方,“我說啊,哲君…”
“什麼事?”放下了手邊工作,黑子轉頭回道。
“我一直在想這是不是我的錯覺,如果是的話就告訴我吧…”猶豫片刻,桃井才試探性地開口,“你有沒有覺得,從醫院回來後,小赤他就怪怪的?”
“怪怪的?”
“嗯,我也說不上為什麼…總覺得他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了…”
那時她還沉浸在長輩過世的悲傷裡,所以沒能察覺,但事後仔細想想,赤司的態度比起剛抵達醫院時冷靜許多,甚至是過分冷靜了,用自己的話來形容,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陌生。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又隱隱作祟,其實也不是非要獲得認同,只是若沒釐清這疑惑,她便覺得積在胸口的鬱悶無法抒解。
“嗯,我想…赤司君是打擊太大了,畢竟是敬愛的父親…”黑子喃喃道,那時而明亮、時而深邃的藍眸在桃井眼裡還是那般難以捉摸。
“或許是吧,你說的也有道理…”
“桃井小姐不用擔心,等等我鎖完實驗室的門後,會去赤司君家看一下,我想他應該差不多到家了,要一起過去看看嗎?”
“啊,還是不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小赤才好…我想,小赤現在很需要你呢…啊我在說什麼啊,真是的!”桃井尷尬的笑了笑,也算是掩飾自己無法安慰同個實驗室夥伴的落寞,“時候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小赤他就拜託你了。”
語畢,桃井便一溜煙的跑了。實驗室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黑子這才拿過放在一邊的手機。按下過往的紀錄很容易就能找到的一串號碼,果然話筒另一頭還是傳來機械式的答覆,黑子盯著手機螢幕上頭的“黃瀨君”三字,陷入了一陣沉思。
生活周遭的種種變化讓他的腦袋混亂一片,無暇思考。
他該怎麼辦?
“黃瀨君…”一個星期過去了,那個始終微笑的身影卻沒出現,就算是冷靜也不可能消失這麼久,這實在不像黃瀨的作風。不安的感覺洶湧而來,握緊了手機,黑子下意識喃喃唸著友人的名字。
“都有我在身邊了,還喊著別的男人的名字,這樣不好吧?哲也。”
背後響起的慵懶嗓音將他從思考拉回現實,黑子的背影一顫,出現在背後的人會是誰,自己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但他並未立刻回過頭去。稍微調整自己變得凌亂的呼吸後,他快速拿了手邊的文件與鑰匙就要轉身離去,可腳步還未踏出就被倚靠在門邊的身影攔住。
“怎麼啦?不是要給承受喪父之痛的赤司君‘安慰’嗎?怎麼這樣就要走了?”
對比記憶中的溫柔,赤髮男人臉上似笑非笑的玩味就像嘲弄,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可黑子還是忍住了。
“你不是他。所以,請恕我失陪。”
繞過“赤司征十郎”的身邊,黑子刻意迴避了那雙異色瞳投來的注視,只是這忽略過於明顯,這讓男人很是不滿,挑起的眉略有所思,一個轉身將人拽了過來。
未加收斂的力道令黑子的手臂猛地撞上桌緣,在他還因為突來的疼痛失去言語能力時,壓在身上的男人已順勢緊扣住他的手腕,眨眼間,他便成了落入男人懷中的獵物。
“痛…你做什麼…”
被困在桌面與男人間的狹窄縫隙,兩人貼得極近的距離更便於男人欣賞他的無措─明知這是男人的目的,可他還是在事後才察覺自己一腳踏進了這個陷阱。
“做什麼?你說呢…”熟悉的惡質笑容在眼前放大,清楚感受到了赤司壓低下身緊貼著自己磨蹭的火熱,黑子想伸手推拒,但他的力氣怎比得過眼前的人,幾次的抵抗都在男人手裡化作徒然。當然,赤司也沒放過他亟欲掩飾的倉皇,俯身舔了舔他的耳廓,“怎麼?這姿勢還有場景…讓你想起那天的事了?既然如此,我們繼續完成那沒能做完的事如何?現在的我,可以陪你做完全程哦。”
“什…”黑子的臉倏地刷紅了,一番直白且不加掩飾的話換來了他正視的目光,而壓在他身上的赤司彷彿就在等待這個機會,順勢吻上了那因錯愕而微張的唇,只是這次還沒能在對方的嘴裡肆虐,赤司就退開了。
“你也是野獸,應該知道野獸的本性吧?血腥味只會讓我更興奮呢。說起來…若不是上次你拿針扎我,說不定我早就在原地抱你了。”饒有興致地舔舔嘴角,赤司舌尖上的傷口已然痊癒,只有唇邊沾染上的血漬被留了下來。嫣紅的血色與其髮色相互呼應,伴著窗外吹來的風,揚起男人如了烈焰般的張狂戾氣。
西裝外套被隨意地丟棄在一旁,赤司拉下黑色領帶綁住那不斷掙扎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懷裡的黑子,邊解開襯衫衣扣的動作彷彿是在折磨獵物般的慢條斯理。
因為雙手被緊緊綁住,赤司只需單手便能箝制他的動作。騰出來的另一隻手很自然地往他衣服下擺探去,並不急著逗弄,男人只是輕撫著他的下腹,但對方的力道越是輕柔,他的身體就越是克制不住的顫抖。
“放、放開我…”男人半裸露的結實胸膛近在眼前,維持淡定步調對黑子來說突然變得艱難許多。被撩起的衣擺下方灌入了些許冷空氣,腹部肌膚禁不起這突來的刺激而微微一縮,他本能地想往後退,卻被赤司阻止了。
“很可愛的反應呢,這樣才有趣啊…雖然說變身也很麻煩,不過我還真想看看被性慾操縱的你呢…”架開黑子的雙腿,赤司將自己的身體擠進他的跨間,貼近其耳邊時還刻意放柔了語調,“哲也,你不是喜歡我嗎?既然如此,何不順從你內心的真實慾望?”
男人手心傳來的溫度、撫摸自己臉頰的力道甚至是不經意展露的微笑,都是那麼似曾相識,有那麼瞬間,黑子認為自己濕熱的眼眶就要溢出淚水。可正因為這份拼命克制不讓眼淚迸出的酸澀,他更能確信再怎麼相似、再怎麼想念,眼前的人也不是赤司征十郎。
這個人不是真正的赤司征十郎。
他要把那個人找回來,把真正的赤司征十郎找回來。
“看夠了就請你放開。”迎向男人的視線終於不再閃躲,清澈如碧海的眸子閃爍著堅定。即使居於劣勢他也絕不妥協─那眼神彷彿這麼說著。
“呵。"赤髮男人端詳了這樣的他片刻,突然低頭笑了。與方才佯裝溫柔的笑不同,男人嘴邊勾起的是回歸輕狂本質的弧度,“真是堅定的感情呢,看你這樣子,我怎麼捨得告訴你真相?”
“比起你說的話,我更相信親眼所見的真實。”儘管雙手還處於禁錮狀態,但這並不足以影響黑子回話的平靜。
“是嗎?那我就讓你看看吧…所謂的真實。”
“欸?”
拉開桌面下的抽屜,赤司看也不看便掏出了他再熟悉不過的注射器,而後在他驚詫的目光下,將綠色液體緩緩打入自己身體裡。一連串的動作從頭到尾不曾猶豫,不曾遲疑。
“你…”沒有絲毫變動的異色瞳裡映上了黑子的錯愕,他蠕動的雙唇帶著輕顫,“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變回去?
“這就是你要的真實,”男人的髮梢掠過耳際,伴隨耳語所吹拂的氣息融合了互相衝突的熾熱與冰冷,他只能睜著眼,任由男人擴散嘴邊的笑意,“赤司征十郎他,已經消失了。”
TBC
因為這回爆字數了,所以只好拆成兩回合了XDD
後半幾乎都是赤司內心的掙扎,寫的很猶豫(←自己要編這種劇本)
其實赤司最大的敵人一直都是自己,能不能走出長久的心結,就要看他自己了。
話說這是雙赤的福利啊XDDD只是小黑子始終鍾情於俺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