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
有種生物,用高歌宣示著夏日的到來,凋零於盛夏的落幕。它歌頌的不僅是夏季的熾熱,也是生命走到盡頭仍無悔無懼的嚮往。
“我想要變成蟬。雖然生命短暫,但它仍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人類是種矛盾的動物,統御了萬物,卻又羨慕著簡單構造的生物。這是不是因為,他們永遠不明白何謂“知足”?
“有理想很好,這樣很好,我很喜歡這樣的征君。”
赤髮的孩子抬手擋住了刺眼陽光,在那片小小陰影下,只有自己才能察覺的情感正悄悄萌芽、日漸茁壯。
別忘了我,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我一定會來到你的身邊─無論我們的距離有多遙遠,無論彼此的回憶是否還殘留在腦海裡面。
他總在落日將隱沒於地平線時來到公園附近的籃球場。
鄰近晚飯時間的籃球場少了人潮,更凸顯出其廣大與空曠,這對黑子來說是件好事,他能更快的找到那個獨自投籃的身影。
那個爽朗活潑的男孩技術不算純熟,可黑子很喜歡男孩每每進球時,臉上那充滿成就感的笑容。或許是那樣純粹又率直的喜悅令他感動,待他意識到這件事時,十歲的黑子哲也已養成了固定時間到籃球場報到的習慣。
“好,最後一球!”
算算也是晚飯時間了,男孩抹去汗水,投出今日當作結尾的一顆球。不過這次沒有那麼順利,球碰到了籃框,滾到球場外的矮木叢裡。
“給你。”坐在球場邊的黑子動作比男孩更快,已上前將球撿起,遞給男孩。
“嗚哇!鬼、鬼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自認表示友好的舉動非但沒有獲得與對方開啟第一次對話的機會,反而還換來了男孩連番後退外加拼命發抖的反應,“我、我沒有做什麼壞事,你不要來找我!”
“那個…我不是鬼哦。”
“…啊咧?”
孩提時期的回憶成了十多年後的他們茶餘飯後不免失笑的話題,可也是因為這份天真與單純,讓兩個沒有交集的孩子成為知心好友。
那就是他與青峰大輝的相遇。
“在那之後,我時常與青峰君一起打球。我自小就沒什麼運動細胞,存在感又低,在遇見青峰君之前都沒什麼朋友,雖然這麼說有些誇張…但如果沒有青峰君,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你喜歡他?”
劃破寧靜的嗓音擅入緬懷的回憶,猝不及防地將他拉回與赤司征十郎互望的現實。從不知拐彎抹角為何物的少年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任由不需言語而靜待答案的沉默悄悄蔓延,似乎在得出答案前不打算移開那如荊棘緊纏不放的目光。
“嗯,該怎麼說呢…”少了戲謔的注視平靜異常,黑子甚至能看見倒映在異色雙瞳裡的自己,斂起微笑難得認真思考的神情,“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欣賞吧。”
青峰大輝就像浮雲一樣,活得無拘無束且自由自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時而活潑奔放、時而沉默內斂。偶爾流露出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的慵懶,有時又懷抱著所有事都充滿熱忱的積極。
改變了很多也可能沒有改變,很容易理解也可能很難理解,青峰就是個這樣的人。就算漸長的年齡不可避免地帶走了彼此的稚氣,他仍能在不經意的瞥視裡發現時間如何流逝也帶不走的東西。曾吸引路過籃球場的他駐足停留的直率笑靨,違逆了時光洪流,確切地存在於每個與自己相處的記憶裡。
“欣賞,或許也是種嚮往吧,我想。”
看似狂放不羈,、對什麼事都不甚在意卻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從不受他人言語左右,這樣的青峰大輝是他一直以來嚮往的存在。
“他揮灑自由,但不揮霍自由。享受單獨,卻從不淪為孤獨。”
“是嗎?”赤司淡淡的應道,耀眼的異色瞳裡流動的是不起波瀾的平淡思緒,顯然對青峰大輝是個怎樣的人毫不在乎。
“赤司君?”下意識呼喚了面前人的名字,黑子往前靠近了些,試圖透過縮短兩人的距離來撥開這個回應帶來的矇霧。
“人之所以嚮往、憧憬,是因為他們沒能成為那樣的人……你,覺得孤獨?”
“欸?”
黑子的動作僵了一瞬。溫潤嗓音包裹的真實既溫柔又殘酷,不帶感情的問話方式扼殺了他所有言語。他摀住了下意識微張的嘴,也摀住了不經意顯現的狼狽。
他沒有回答,赤司也沒有等待他回答的打算。
不需要,也沒必要。
如他預料,如他直覺,他知道為了顧慮友人感受而藏起的失落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那雙銳利的眸。這次,赤司停頓了許久才開口,“那跟你的父母有關嗎?”
“……”
望著赤司的他依舊回以沉默,可那表情與絞緊泛白的十指足以說明一切。
答案是肯定的。
滴答。
滴答。
“我的雙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車禍去世了…”
規律敲打著金屬窗框的聲音源於緩緩落下的雨滴,巧妙地掩蓋了黑子哲也話裡的哀淒。是雨透過窗戶悄悄飄進室內的關係嗎?積鬱在眼前的氤氳水氣竟令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然而他並未任由聚集的水氣化做淚滴,化作自己陷入悲傷無法自拔的證明。
“是青峰君的出現,豐富了我的童年,充實了我的生活。可我不曾想過要變成青峰君那樣的人,因為我就是我,永遠無法變成別人。我想做我自己,然後用這個自己令他人展露笑顏,如同當初的青峰君拯救我一樣。”
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關緊,他看著屋簷欲墜不墜的雨滴,殊不知此刻自己的背影在赤司面前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風景─他從不願逞強,他其實一點也不堅強,可是,他更不願再讓他人體會這樣的悲傷。
“我…”或許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與反應,接觸到他包含了千言萬語的回眸時,赤司竟一時語塞。
“我明白的,赤司君。”
彷彿早已看穿了赤司的欲言又止,黑子只是輕搖了搖頭,阻止赤司繼續說下去。
“其實是我要說謝謝你,”理解,而後微笑,他給予赤司的回應很簡短也很簡單,卻較任何複雜的言語來得銘心刻骨,“謝謝你…看見了不一樣的我。”
赤司看著這樣的他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感想:“你…還真是個奇怪的人。”
“不管怎麼說,還是從赤司君嘴裡得到稱讚了呢。”許是職業使然,黑子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搓揉那看來柔軟的艷紅髮絲,可還沒碰到赤司便停住了。
他聽見赤司的笑聲。
“何必將事情想得這麼複雜。”
“…咦?”
由遠而近,邁步向前,那精緻五官在眼前放大不過就是眨眼的瞬間。黑子沒有理解赤司這個行為的時間,只能依循著本能後退,但逃跑的空間有限,一個不留神便撞上了床緣,往後跌坐在柔軟的床舖上。
然而赤司似乎沒有放過他的打算,就著他原本的姿勢跨上了床沿,甚至俯下身貼近他仰起的臉龐。
“赤…赤司君?”直到赤司的右手貼上自己臉頰,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喚了對方的名。
“有人分擔的孤獨,就不會再是孤獨,不是嗎?”
融入了錯愕的藍眸清澈中又帶著混沌,他突然想看清,赤司眼裡那個迷惑的自己,可他卻怎麼也看不清。或許連赤司本人也沒有發現,在那自然流露的笑容前,本該是虛無的碰觸也變得真實,溢滿令人眼眶濕熱的熱度。
赤司征十郎是矛盾的代名詞,也是揉合各種衝突的化身。
稚氣的外表寄宿著成人也未必擁有的深沉靈魂,可又總在與自己的唇槍舌戰裡實踐少年特有的率真。一雙美麗的眼帶著欲將人每吋無措都看穿的欲求,卻又卑鄙地藏起自己眼瞳裡的情感波動。
說穿了這不過是個任性妄為的孩子,可是啊,他仍為了如同許下誓言般認真無比的神情而感動。
“那個…赤司君…”雖說處於這種氛圍時說什麼話都有破壞氣氛之嫌,但黑子還是出言提醒了趁他發愣時逐漸往前,將自己逼到牆角的赤司,“你好像靠太近了。”
“呵,”和著悅耳的輕笑,赤司刻意放柔的嗓音落在他的耳畔,“今天就算特例吧,允許你近距離欣賞下我的臉。”
“什…”看似輕飄飄的挑釁實則蘊含了核彈般震撼的威力,此話一出,連一向自詡冷靜的黑子臉上都出現了明顯的黑線。
這唯我獨尊的口氣是怎麼回事?把剛才的感動還給他!
“啊,忘了跟你說了,”不過這像鬧劇般的事態發展還未達失控的巔峰,帶著壞笑起身並回了手,赤司指了指自己頰邊的頭髮,“你頭髮上有髒東西。不過我碰不到你,所以還是請你自己拿下來吧。”
“…真是謝謝你的提醒。”
果然,還是神采飛揚的表情最適合眼前的少年─他很想這麼說,心裡也這麼想,但前提是必須忽略赤司征十郎人畜無害的外表下的惡魔個性。
“對了,赤司君,”窗外的雨勢有減緩的趨勢,隱約能聽見隔壁的青峰清掃的聲響,這令黑子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剛才青峰君的菸…”
“什麼?”赤司沒聽清楚。
“沒有、沒什麼…請當我沒說吧。”
他連忙改口否認。雖覺得哪裡奇怪但赤司碰不到實體物品這點自己也證實過了,那麼方才的事情就只能當作自己多心吧,畢竟隨便懷疑別人這種行為很失禮,黑子決定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時間已經不早了,是時候上床睡覺,赤司君也請回玩偶裡休息。”
“哲也,我可是說過很多次了,玩偶沒有狗屋的功用。”雖是抗議,不過今天的赤司看上去倒是挺開心的。
“是、是,晚安了,赤司君。”黑子可不想去探究某人如此開心的原因,直覺告訴他反正一定不會是也讓自己高興的事情。為了自己的腦細胞著想,還是不要當個會被好奇心殺死的貓,視而不見會比較好。
有了先前的前車之鑑,黑子選擇了背對赤司入眠,理所當然地不會察覺在那之後,赤司臉上的細微變化。
他不會知道,雨停了以後,是誰用匆匆一瞥開啟了緊掩的窗子,只為抒解他因悶熱而微蹙的眉。
“…睡相還真不是普通的差啊…”
他不會察覺,注視著自己悽慘睡相的少年,嘴邊釋出的溫柔其實是種變相的守候。
他不會發現,近乎透明的白皙掌心,曾一遍遍在他安詳的睡臉上摩娑。
碰撞,改變,總會來臨,但還不是時候。
至少他人無暇闖入的安寧,此刻還為兩人短暫停留。
“你啊,把男人想得太簡單了呢…哲也。”
TBC
慣例是個“赤黑醬好煩”的內心戲XD
青峰在黑子心裡是有重要地位的,大概是信賴的好友加上類似恩人的存在。
黑子心裡可能會有很多重要的人,但特別又重要、想與之共度一生的只會有一位。
簡單的來說,黑子與赤司是種無法割捨的羈絆。
後面會慢慢描述^^
總之謝謝各種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