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那個被遺忘了的自己。
令呼吸變得緊窒、裹足不前的遺憾,它啃蝕著我,它令我變得不像我。
我想知道。我害怕知道。
堅守承諾與忠於自我的拉扯中,今天的自己,又將選擇那條路來走。
“小黑子…你…”無法壓抑的慍怒使得黃瀨涼太的身軀不斷顫抖,金色瞳仁裡倒映著的堅決彷彿是把銳利的刀,多一秒的注視都是傷口增添的疼痛,“你就這麼想袒護這傢伙嗎?就算不惜生命…”
“我說了,我不會退讓,”黑子的語氣十分平靜,他的心思不如黃瀨來得複雜,奮不顧身也要保護身後的人─他只是單純的抱著如此的想法,“赤司君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你真以為我不敢狠下心傷害你嗎!?就算你是小黑子、我最好的朋友…”看來說什麼都沒用了。尖銳的利爪刺進緊握的拳,黃瀨仰起的臉裡有著豁出一切的絕決,“只要擋住我的路,我就會毫不留情的剷除!”
黑子沒有黃瀨的體格優勢,憑藉著勉強持平的速度閃開了黃瀨的幾次攻擊。他一心懸在保護赤司身上,有所顧忌難免無法發揮全力,幾次交戰下來他已傷痕累累。
“咳咳…”相較於黃瀨顯得瘦小的身軀終抵擋不了強勁力道的攻擊,黑子猛地咳出一口血,赤司見狀連忙上前查看,“哲也?還好嗎?”
隱約能看見輪廓的唇角微揚,黑子點了點頭,依稀發出的喘息繁亂而劇烈。從那吐血的量來看一定是傷到了內臟,赤司當機立斷地對站在眼前冷看待這一切的人說道,“夠了吧,你想殺了哲也嗎?”
“我並不想殺小黑子,”冰冷的目光落在赤司身上,黃瀨嘴邊泛起意味深長的淺笑,伸出的利爪往後一勾,恰似回應給赤司的,無形的挑釁。
赤色的眸並未因黃瀨的挑釁染上憤怒,淡淡掃過身邊的黑子,赤司發出一聲很輕很淺的嘆息,而後起身。這舉動代表了什麼,黑子怎麼可能不懂,他伸手拉住了赤司的衣袖,搶在赤司回應前開了口,“黃瀨君,請住手吧…我…咳咳…”
“抱歉了,小黑子,我只能這麼做。”這是第一次黃瀨無視了他放下身段的請求,永遠帶著笑容的眼睛此時卻陌生的可怕,“只要殺了這傢伙,這亂七八糟的一切就會結束了。”
這個人是認真的。黑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無法動彈的身體像是在嘲笑他的無力與軟弱。
現在回想起來,他的一生就是在不斷的懊悔中渡過。
“這次的任務,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依照約定,給小黑子一個幸福無虞的未來。”翩翩落下粉色的花瓣為始業式捎來春季特有的蓬勃,他還清楚記得,金髮青年寫滿了溫柔的注視,以及背後的一整片蔚藍天空。
毫不吝惜的付出,遠比想像中的來得沉重,可那時的他沒有勇氣向真實的殘酷靠攏,才會至今仍在原地停留。
這是最後了,最後最後的軟弱。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重新調整了呼吸,直落進入黃瀨眼底的是不願再逃避的決心。“黃瀨君一直都…咳…是個溫柔的人…”
“哲也,再說話的話傷勢會變嚴重的…”赤司脫下了外套披在黑子身上,本想轉過頭對黃瀨說些什麼,卻反應不及被飛撲過來的黃瀨壓制在身後的大樹上。
“原諒我…小黑子。”
“黃瀨君!”
拳頭落下的轟然巨響引起了短暫耳鳴,碎屑及樹葉四散,粉塵瀰漫的混濁令視野變得朦朧。黑子勉強撐起身子,欲開口的呼喚停止於逐漸清晰的景象中。
黃瀨的一拳最終落在赤司頰邊的樹幹上,他看見了,陌生的身影發出了竭盡全力的嘶吼,“可惡啊!!”
瞬間遠去的殺意令數秒前還是個龐大怪物的身軀慢慢恢復成熟悉的人影,可被瀏海掩蓋的表情仍看不清。
“…麼…”耳邊的呢喃明明近在眼前,卻虛幻的宛若置身於遙遠星空。筆直對著黑子投射而去的視線包含了太多無所適從,“為什麼…”
“…黃瀨君…”一股詭譎的氣息湧上,他下意識呼喚對方,卻喚不回開始崩解了的靈魂,入耳的話語宛若撼動大地的悲鳴,脆弱且憂傷。
“勾勾小指約定囉…說謊的人不但是小狗,而且還要毆萬拳,吞千針,剁手指…”輕快的旋律自黃瀨微啟的薄唇迸出,不明意義的曲調令一旁的赤司皺起眉頭。一曲既終,黃瀨竟笑了,沙啞的嗓音帶著拋棄所有的決然,“你忘了嗎,小黑子?”
“我…”瞪大的雙眼道盡黑子的無措,他的囁嚅終敵不過凍人的沉默,敵不過欲哭無淚的哀慟,他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似乎越是開口,眼前的人就越會退後,直到消失在目光盡頭。
收回的拳頭不再顫抖,黃瀨抬起了頭,積鬱在內心深處的話句句都像剝開的洋蔥,引人淚流,“你也要像她一樣…拋下我嗎?”
“……”
言語是把雙面刃,人心能因而治癒,自然也能輕易摧毀。顯然地,黃瀨選擇了後者,在見到黑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悲愴神情時,也知道自己選擇了一條無法再回頭的路。
玉石俱焚,不過如此。
心一橫牙一咬,黃瀨頭也不回的離去,油然而生的歉疚來得太晚,來不及留給被拋在腦後的黑子。
冷咧的風還在原地停留,停不下的瑟縮究竟是源自於迎面而來的風,抑或是黃瀨的一番話,他無法分辨。他只是立在原地望著黃瀨離開的方向。
良久,赤司才開口問道,“…不追上去嗎?”
黑子輕輕搖了頭,與平常並無差別的溫和語氣已回到身上,雖然神情有些飄忽,“讓黃瀨君冷靜下吧…我想現在的他,大概聽不進我的話。”
他笑了下,明白赤司的擔憂是為了什麼,便主動解釋,“這點傷不要緊,我們驚人的恢復力很快就能使它痊癒了。倒是赤司君的傷口,不處理不行呢…我們換個地方吧,我會向赤司君解釋的,造成這一切的緣由,還有,我們是什麼…”
夜晚的校園雖人煙鮮少,但畢竟不是適合久留的場所,赤司接受了他的提議,“好吧。”
實驗室的夜總是寂靜而漫長,他想起了提及大學院傳說的夜晚,自己也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同樣的位置,欣賞著同樣美麗的月色,可惜變了樣的東西遠比不變的來得多。或許這就是追不回已逝時光的惆悵吧,他不禁想笑。
見赤司不發一語盯著他逐漸復原的傷口,他心領神會地接口,“這個啊,月亮即是我們的能量來源,這種程度的傷口只要沐浴在月光下,一時半刻就能完全恢復了。”
“你們是什麼?”上提的視線變得銳利,赤司單刀直入地問道。
“傳說中的夢幻之狼,日本狼,想必對赤司君來說並不陌生。"既是研究對象,赤司對此生物必定知之甚稔,“1905年,這樣美麗的生物因人類的私慾而驟失棲息地,文明開化的結局便是犧牲了日本狼的生存,它因此絕種成為歷史。書本上是這樣說的吧?"
“其實日本狼並沒有滅絕,它只是為了繼續生存下去而改變型態。如赤司君所見,我和黃瀨君並不是人類,我們是擁有人纇外表的日本狼。我們,是為了調查大學院的傳說而來的。”
“大學院…狼人的傳說嗎?”
“是的,”指尖撫上另邊已漸痊癒的手臂,許是背對滿室月光的緣故,他的回眸帶了許多難以看清的深邃,“為那究竟只是傳說,或者是真實存在的生物,是敵或是友,都是我們必須調查的。為了行動方便,我們以院生的身份進入校園。不過我們並沒有預料到會剛好待在同個實驗室,這算是唯一的失算吧。”
“所以…”輕抿了口熱咖啡的赤司沉吟片刻,緩緩吐出了在心裡醞釀已久的猜測,“你是為了方便涼太行動,才刻意待在實驗室的嗎?為了轉移我對涼太的注意力?”
“事實如此我也不想再找藉口為自己辯駁,很抱歉,赤司君。只是…我只希望赤司君知道…我從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傷害赤司君…”
明知誠一切也代表著必須親手摧毀男人逐步交出的信任,但他還是這麼做了。正因為赤司征十郎在心裡已經留下了抹不去的重要地位,所以他才更無法容忍再對對方說謊的自己。
他看見赤司嘆了口氣,放下杯子自己走來,緊握的拳也在同時滲出了冷汗,等待赤司回應分秒突然變得緩慢。
比言語先落下的是熟悉的溫度,黑子不明所以地抬頭,望向赤司放在頭頂上的手時還帶著愣然,“…赤司君?”
“我知道…”在視線落入一片黑暗前,黑子聽到了赤司加重語氣又強調了一次的話,簡短的幾個字便足以消除所有他不安,“我知道。”
“……”
他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種眼眶濕熱的感覺,除了落淚的衝動。
沒有人心的狼,也會為了一個擁抱而感動,或是感傷嗎?又有誰能告訴他答案。
“…我答應過黃瀨君的…”他擁緊了男人,也擁緊了專屬於自己的懷抱。
如果可以,多麼想就這樣緊擁住化作實體的溫暖,永遠不放掉。可他無法拋下一切裝作什麼都看不到,無情消逝的分秒,闔眼即回歸的喧囂,叫人怎麼也忘不了。
“你的夢想是什麼?”
“什麼是夢想?”
“嗯…就是你希望未來可以實現的事情哦!也就是願望啦!”
“這樣啊,那我的願望便是…”小男孩眼珠轉了轉,懷抱著單純想法的笑容無比燦爛,“我希望黃瀨君能夠幸福快樂。”
“這很簡單,只要小黑子一直待在我身邊,永遠不離開我,那這個願望就會實現哦!”
“好的,一輩子都是好朋友,我們永遠不分開。”
“真的嗎?你不會像那個人一樣丟下我嗎?”
“嗯,真的。”
“那麼,我們來勾手約定吧!ㄧ輩子都要守著這個承諾哦!”金髮男孩哼著從他處聽來的輕快曲調,“勾勾小指約定囉,說謊的人不但是小狗,而且還要毆萬拳,吞千針,剁手指~”
堅守承諾與忠於自我的拉扯中,今天的自己,又將選擇那條路來走。
他想知道,卻又害怕知道。
“我答應過黃瀨君的…”輕聲的呢喃落在了男人胸膛,擴散的是無盡迷茫,“永遠在一起,絕不會像那個人一樣離開他、留下他一個人…我們勾手指約定過了。”
“那個人…就是涼太口中的‘她’嗎?”
“是的。是因故將黃瀨君拋棄,而後又在黃瀨君面前被殺死的母親。她……犯了狼族最大的禁忌。”
“是什麼?”話裡的躊躇引出了赤司的困惑。
“側隱之心使我們變得懦弱,無所畏懼使我們變得強韌,若想站上巔峰,就讓自己失去,直至無法失去。”伸手輕輕一推,黑子主動離開了溫暖的懷抱,“這是狼族的教條,也是信仰,掏空了內心便不會再恐懼,所以,會削弱自身能力的感性是我們最不需要的東西。”
一步錯,步步錯,是誰先允許了對方看見真實的自我?
“那是對狼族最大的背叛…”
塵埃落定,蝴蝶搧動翅膀所產生的輕微振動,就要化作吹亂平衡的狂風。
該是時候體會感同身受。
“她愛上了人類。”
TBC
最近幾章穿插了太多回憶,這章就修改了好幾天,怎麼看都覺得不滿意><
我盡量寫的簡單了,如果看不太懂也可以問我XD
畢竟以我自己的角度來看,也不清楚讀者到底看不看得懂(不負責任啊!)XD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