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他見過太多太多的人,帶著虛假的面具接近,卻等待著揮舞背後緊握的刀子的最佳時機。他也見過太多太多的人,懷抱盲目的幻想親近,只為了將他的完美得手進而當作炫耀的工具。
他從不覺得擁有超凡直覺與判斷力是種好事。
“小黃,跟你介紹下,這是我們實驗室的教授,赤司征十郎。”
“哦哦,你就是大學院赫赫有名的赤司教授啊!你好,我是黃瀨涼太。”
“你好。”從文件堆裡抬起的頭輕點,簡單的動作權當已打過招呼。
冷淡與寡言向來是赤司征十郎與他人交際應酬的慣用方式,而那些被他冷冽的目光掃過的人,通常為避免尷尬氣氛蔓延,都會識相地找些理由離開。
這個人對他有興趣。可是,他對這個人沒有興趣。這是生物的本能,是與生俱來的直覺,是種只能意會而無法言傳的想法─他總能在一瞬間辨別出接近自己的人懷抱著怎樣的想法與私心。
“請你以後多多關照了,”意外地,青年臉上的笑容並未被他不甚搭理的態度影響,依舊燦爛的如同窗外的暖陽,“不過我這個人不喜歡太生疏的稱呼,感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好遙遠吶。既然以後都是實驗室的夥伴了,那我叫你小赤司好嗎?”
隱藏情緒對他來說易如反掌,即便赤色雙眸早閃過萬千思緒,他也能在轉身的下一秒保持完美無暇的平靜。沒有拒絕,也沒有堅決反對,赤司起身去給自己泡杯咖啡,只留下兩個字給遠遠拋在腦後的人。
“隨你。”
虛實交替的現實是支紮進體內、麻痺身心的針,痛久了連擁有悲喜的記憶也會逐漸失真。
“我不是小黑子,你很失望嗎?”
背光讓赤司看不清對方的臉龐,他看著緩步向自己走近的人,完美的冷漠仍像第一天兩人初遇時那般的盡忠職守,不曾變動,“涼太,你有什麼事?”
不認為黃瀨有閒情逸致來找自己話家常,也不想浪費時間在上次那種拐彎抹角的談話方式上,赤司開門見山地問道。
“有什麼事?這是我要問你的,”收起嬉鬧的黃瀨發出聲冷哼,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姿勢看似慵懶隨性,可周身圍繞的森冷氣息卻隨著黃瀨的走近而越發強烈,“你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對他人交代自己的行程已變成了義務。”赤司淡淡說著,並不受對方咄咄逼人的語氣影響,“已經很晚了,我還得回實驗室鎖門,沒別的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我看到了,小黑子脖子上的吻痕。”簡單一句話令走過黃瀨身旁的赤司停下腳步,他下意識回過頭,月光穿過散去的烏雲與葉縫,細碎地落在黃瀨俊秀的臉上,映照著其瞳仁裡的明亮怒意,“你對小黑子做了什麼?我說過了吧,請你離他遠一點。”
“那麼,我也說過了,這不干你的事。”
就耐性來說,黃瀨自認不算差,否則不會任由事情發展至此,可面對個本就沒什麼好感的人時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已提及黑子身上的吻痕,赤司卻依舊那副“不關你事”的冷淡態度,再怎麼自恃冷靜,如今的黃瀨也很難掩飾憤怒了,“小黑子不是你打發時間的玩具,利用他的溫柔做這種事,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很差勁嗎?”
“利用?”向晚的風捎起他額前的碎髮,這辭彙使得赤司回視黃瀨的目光變得銳利,“誰利用了誰的溫柔,我倒不懂了…但你應該比誰都明瞭吧?”
溫柔與優柔,有時不過是一線之隔。
如水的溫柔,能載舟亦能覆舟。它吸引人駐足停留進而守候,卻也能輕易被私慾吞噬埋沒。
“他不過是在利用您的溫柔。”幾次想衝口而出的話,最後還是無法說出口。這是殘忍的選擇,若奪走了女人的寄託,那他們僅存的幸福或許也將化為烏有。
他比誰都還懂溫柔必須付出的代價。
似乎被赤司毫不留情的反問刺中了痛處,黃瀨臉色一變,雖然很快地掩飾住了,“拐彎抹角的話我不喜歡說,如果你願意就此收手,遠離小黑子,那麼這一切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他是人,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打斷了黃瀨,顯然不認同擅自決定怎麼做才是最好的一廂情願。
“這話從你口中說出來,還真是諷刺又可笑呢。像你這種只在乎自己的人,怎麼可能會懂我做出的抉擇背後又犧牲了什麼?”
“為什麼我要懂?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沒興趣知道,更沒興趣干涉。”赤司說得無謂,那些事實他也不曾想過反駁。
是啊,他從沒想過去在乎他人感受。既是些生命中的過客,無足輕重,不具重要性的人有什麼在乎的必要?他在乎的人,早已離他而去,留下只能懷念的回憶。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認為的。
“這算是我的…喜好吧。從以前我就對這樣的生物情有獨鍾。”
“怎麼說呢…是種孤芳自賞的驕傲,我很喜歡。”
那短暫如泡沫般消蹤即逝的溫柔,自母親離開後的日子,他不再奢求,卻在不經意俯下身的那刻再次出現於生命中。
他想他的確是變了。
能打破他一直以來不去在乎他人的原則,就算只有一個人,或許也是種在乎吧。赤司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讓他明白這點的,不是當事人,不是自己,而是他認為與自己生命沾不上邊的人啊。
“你…”黃瀨當然不知道對面沒有表情的人腦中閃過了怎樣複雜的思緒,又或是悟得了什麼樣的道理,只認為現下赤司的冷靜是種沉默的挑釁。
“信念不合又何必多費唇舌?我不喜歡把時間耗在與你爭論無謂瑣事上,只是…”看來這段對話已沒繼續下去的必要,赤司轉身就想走,但突然閃過腦海的疑問又令他回過頭,“你說你用犧牲換取抉擇,可是,你真的懂嗎?哲也要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人總是微笑著,可獨自一人的微笑卻宛若呼救,彷彿在等待誰能發現,那個渺小靈魂裡的脆弱真實。
“我不是神,但我想拯救。我是怪物,不願遭命運擺弄…”
說出這話的黑子,當時又帶著怎樣的表情?倘若當時睜開雙眼了,是否會像現在的自己,光憑想像就萌生一股想擁緊對方的衝動?
“我怎麼可能不懂…小黑子想要的是什麼!”輕顫的身影發出深沉的低吼,背對著他的黃瀨正抱緊雙臂喃喃低語,“你不過是個人類…區區一個人類…憑什麼搶走我重要的東西!”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開始變形的上臂、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撲過來的物體,那都是一瞬間的事。
幾縷被削斷的髮絲飄落,赤司拭去額邊傷口滲出的血,首當其衝擋住攻擊的書本承受不住方才力道而甩飛出去,破碎的書頁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反應很快嘛,”幾秒前還是黃瀨涼太的“生物”看著他,舔了舔由纖長十指化成的利爪,燦金色毛皮下隱約可見嘴角的輕蔑笑容,“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就帶著‘我是什麼’的疑惑死去吧。”
“你是什麼?這還需要問嗎,我看就知道了。”驚愕或驚恐的表情並未如對方預想的出現在赤司臉上,他拍拍身上的灰塵,甚至還有為說出口的話火上加油的餘力,“這種令人厭惡的姿態與臭味還會是什麼…你說是吧,monster?”
“赤司征十郎,你去死吧。”
還真是頭腦簡單的傢伙。赤司腹誹著對方如此輕易就被挑撥的單純,不過,被情緒影響的攻擊對脫身也較為有利,這本來就是他要的結果。他並不想與對方正面衝突,以人類的血肉之軀不可能贏過面前的怪物,這點先見之明赤司還是有的。
對方的速度很快,但肉眼還算能夠勉強跟上,額間落下的冷汗染上了血色,他屏息等著黃瀨的下一波攻勢。只是那朝著自己揮舞而來的利爪還沒落下,便被一道突然插進來的身影擋住,反應過來的黃瀨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了動作。
“…小…黑子?”
張開雙臂擋在身前的背影再熟悉不過,黃瀨驚愕的呼喚抹去了他瞬間認為是幻覺的猜測,他直勾勾地盯著不久前讓自己湧現想擁抱衝動的人,上一秒覺得自己無所畏懼的赤司征十郎,竟一時語塞。
“住手,黃瀨君。”
黑子哲也伸直的手臂沒有一絲顫抖,反倒是接觸到其無懼眼神的黃瀨緊蹙起眉頭,“你在做什麼…小黑子…我不想傷害你,讓開吧。”
黑子只是搖了搖頭,“我不會讓開的,請收手吧,黃瀨君,別央及無辜。”
“你在想什麼…小黑子…”黃瀨驚愕的臉龐蒙上不忍,連話也說得支離破碎,“你…你想死嗎!”
“…抱歉,黃瀨君。”迎上黃瀨形同哀求的目光,黑子以清澈依舊的藍眸回以不妥協的執著。
“我說讓開!”深知黑子下決定就不退讓的倔強,黃瀨終沉不住氣了,焦躁與不安化作了衝口而出的嘶吼,它大步邁向前,化作野獸的龐大身軀與黑子的嬌小形成強烈對比。
“我不會讓開的!如果非要我退讓…”不被黃瀨的氣勢震懾,黑子又往前踏了一步,“那就用實力打倒我吧。”
月色將視線所及之處鍍上一層柔和光芒,微弱螢光褪去的天藍色身影,其扭曲的面貌與銳利的獠牙在月光照耀下更顯猙獰。他看不見黑子的表情,也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他甚至失去呼喚對方的能力。
如果還會有如果,下一秒的未來是否能夠變動?
如果當時的他察覺了黑子的異樣,胸口是否就不會為了此刻的無能為力感到刺痛?
“赤司君也喜歡日本狼嗎?”
“說不定,它們從來就沒有消失過,而是一直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中呢…”
TBC
目前是黃瀨的主場XD
赤司巨巨的壓軸請再等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