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再會了,知更鳥。

 

當喪鐘為那可憐的知更鳥響起,空中所有的鳥都悲嘆哭泣。

 

我旁觀著,所有佯裝悲傷的面具,可悲、可笑又可憐。諷刺的是,鄙視虛偽的我最終仍轉身離去,走進了那虛假至極的人群裡。

 

“那個,我從入學起就一直喜歡著黃瀨君…”

 

盛開的紫藤隨風搖曳,馨香瀰漫的校園中庭裡,長髮女孩面露羞怯,絞緊的十指依稀顫抖,簡單的動作道盡了面對心上人時的掙扎。對女孩來說,這或許是一生中最漫長的等待,可對黃瀨來說,這不過是眨眼便會遺忘的一瞬間。

 

“很抱歉,我現在還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他說得堅決,語氣卻是溫和的,像是深怕傷了女孩般的小心翼翼。

 

奪眶的淚水在女孩眼邊盤旋,終而落下,黃瀨默默遞上了自己的手帕,在女孩的眼淚停止時,才又說道,“不過,還是謝謝妳的心意,我很高興。”

 

“不…應該是我要對黃瀨君說謝謝…”眼角仍可見未風乾的淚痕,但女孩還是露出了一個微笑,“雖然早就知道可能不會被接受,不過能把藏著的心意像這樣說出來,真是太好了。”

 

日復一日的場景,不同的主角、一樣的主題,他仍盡忠職守地扮演著溫柔的不像自己的自己。可千篇一律的劇本,總有令人生厭的一天。

 

望著女孩離去的背影,未能直達心底的笑意自唇邊綻開,他並不如表面那樣的愧疚或是為難。類似的告白屢見不鮮,那都是過眼雲煙,從厭煩乃至麻木,既然是轉身就會忘了的臉龐,又何須掛心。

 

女孩們告白遭拒後不約而同的說辭總令黃瀨困惑。

 

既然知道會被拒絕,又為何要執著於將未能結果的愛戀說出口?難道說出來一切就會有所改變嗎?嚷著勇於面對現實,說到底,還不是無法靠自己走出傷痛、非要拖人下水的矯情。為何他們總沒想過,註定夭折的感情說出口對別人也是種折磨?

 

“紫藤花,為情而生,無愛而亡…”翩然落下的紫色花朵,在緊握成拳的手裡化作片片碎屑,他無法理解何謂愛情,這種一旦分手就會消失的脆弱羈絆他不需要。

 

他想要的、渴望的,從來就只是一輩子的陪伴。

 

“黃瀨君?”

 

飛揚的花瓣碎屑穿過中庭,他抬眼望去,盡頭是黑子哲也的身影。水藍色的髮與漫天幽紫形成的光景既美麗又和諧,黑子抱著書本略歪著頭看向自己的模樣天真而純粹,令他不禁彎起嘴角。

 

“小黑子,拿這麼多書很重吧?我幫你拿一些吧。”也不等對方回答,黃瀨拿過黑子手裡大半的書。

 

“謝謝,幫大忙了呢。”視線被阻擋的確不怎麼方便,黑子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黃瀨君怎麼會來這裡,又被告白了嗎?”

 

“這個嘛…受歡迎的男人其實是很辛苦的唷。”他笑了下,話說得含糊。

 

“我明白的,”黑子點點頭,“太受歡迎的男人常常會被找出去告白而忘了實驗室的會議,甚至還會因遍尋不找人影而造成他人困擾。”

 

“啊啊啊…小黑子我錯了啊!”

 

“黃瀨君…”黑子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臉上的從容紋風不動,不曾改變,“請不要貼過來,今天很熱。”

 

“嘿嘿,這種距離只有小黑子才有哦…欸,小黑子請等等我啊!”

 

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場戲,一齣清晨揭起黑夜落幕的戲。扮演逗人發笑的小丑很容易,除了誇張的悲喜不需要多餘的感情。

 

或許是在孤寂的黑暗裡待了太久,連刺眼的陽光落在身上都覺冷漠,那個曾在腦海中殺死無數次的自己,陌生卻又熟悉。

 

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再次交付真心。

 

“黃瀨君今天似乎很開心,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是秘密哦~”

 

他不相信奇蹟,可他已開始相信令陽光變得溫暖的相遇。

 

 

 

遺忘痛楚最好的方式就是讓自己陷入回憶。黃瀨想,這大概是此時此刻想起那天身旁人微笑的原因。所以當他將思緒拉回現實,回到空蕩的實驗室,痛覺才開始回到紮起繃帶的手指。滿地碎片是何時收拾的,其實自己早想不起來。

 

自嘲的笑慢慢浮現。其實他早將一切看在眼底。黑子唇上已結痂的傷口與脖頸間暗紅色的印記,他早將這些不再專屬於自己的笑容看在眼底。

 

生命的變化總來得太快太急,一句簡單的對話,一個他無法參與的交集,都可能將他認定的美好未來逐漸抹去。

 

而他,無法阻止。

 

桌面突然傳來的震動聲響打破滿室靜謐,黃瀨愣了下,隨即拿起自己的手機,沒有顯示號碼的來電令他困惑但還是選擇接通。

 

“事情辦得怎樣了?”不等他應話,對方已搶先開口問道。

 

“欸?怎麼…”難掩驚訝之色,黃瀨下意識轉過頭查看四周,所幸實驗室裡空無一人,確認沒人察覺這通電話,這才帶著手機走到外頭,“你怎麼會這時候打電話來…”

 

“難不成還要等慢吞吞的你主動回報嗎?”話筒的另一方,男人的嗓音透著慵懶,“只是個簡單的任務,你還想折騰多久?”

 

“咦?這跟當初說的不一樣,當初明明說了…”

 

“當初都是多久前的事了,要說當初的話,我當初也沒料到你辦事效率這麼差。”

 

“我有在做,只是…”

 

“計畫變更了。”無視他的辯解,對方乾脆俐落地打斷,“先撤退吧,剩下的我會處理。”

 

“等、等一下!”黃瀨阻止了欲結束通話的男人,“給我幾天的時間就好!讓我把一些事情解決!拜託你!”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他能感覺到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正不停顫抖,這是第一次這樣放下姿態央求對方,無路可退的徬徨已讓自己遺忘所有對錯是非。那些複雜的未來都無所謂了,他只想要守護一切,守護那個笑臉。

 

“哈!可以啊,”沒想到男人竟爽快地答應了,“就再給你幾天時間,我會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不過時限一到…”

 

“我知道,我會解決這一切的。”

 

“那麼,我就試著再期待一次吧,最後一次。”

 

掛斷電話後,黃瀨終於有了鬆一口氣的餘裕,但緊接其後的疑問又令他撫平的眉再度緊皺。

 

男人的個性他是瞭解的,不喜歡脫泥帶水的麻煩事,對自己無利益的條件更不屑一顧,可今次卻不反問緣由,一口答應了他的請求,怎麼看都不像那個他認識已久的人會做的事。

 

總覺得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黃瀨君在看月亮嗎?真難得呢。”

 

“啊…嗯,”見黑子走了出來,他連忙將手機收進口袋,“很漂亮哦,小黑子也看嘛!”

 

“就快滿月了…”仰望夜空,黑子喃喃道,複雜的神色宛若帶著不捨離別的感傷。

 

“小黑子,不用擔心。”看向視線不在自己身上的人,黃瀨語氣堅定,“不論是今天、明天、或是未來,不變的事物永遠都不會改變,這片美麗夜空亦然,它永遠都會在。”

 

“…黃瀨君,我…”

 

“啊!都這個時間了呢…小黑子,我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所以今天就先回去了!”

 

被躊躇綑綁的微弱嗓音理當輕易被蓋過,黑子點點頭,骨鯁在喉的感覺並不好受,可最終還是忍住了,“那…黃瀨君,明天見。”

 

揹著背包的身影因黑子的話一顫,黃瀨回過頭,留給了黑子一個燦爛笑容,“嗯,明天見。”

 

不說再見,就能避免“再也不見"了嗎?

 

沒有人能預測未來。

 

當下想伸手拉住對方卻沒行動的黑子無法,不再停下腳步後悔決定的黃瀨也無法,他們只能各自選擇退與進,期盼這樣的抉擇不會是最壞。

 

皎潔月色替校園昏暗的林蔭小路點綴上柔和亮光,黃瀨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便等到了迎面走來的人。

 

“涼太?”

 

即使驚訝也瓦解不了的淡漠,果然怎麼也無法令他打從心底對赤髮男人產生好感呢。

 

“我不是小黑子,你很失望嗎?”人類不過是隻伸手一捏就會粉碎的螻蟻,怎麼會忘了呢?他不過是披著溫暖笑容的冷血野獸。

 

我旁觀著,所有佯裝悲傷的面具,可悲、可笑又可憐。可是,我始終沒察覺,最可悲、可笑又可憐的,其實是冷笑著旁觀他人的自己。可是,如此可悲、可笑又可憐的我,其實比誰都渴望疲憊的時候有地方可以停留。

 

被奪走的依歸,再次搶回來就好了。為什麼如此簡單的道理他現在才想通?

 

忘記吧,丟棄吧,那個善良體貼的自己。我願冠上極端偏執之名,只求不被剝奪的守護。

 

茁壯吧,成長吧,在體內深處蠢動的怪物。我樂意擁抱殘酷所伴隨的孤獨,僅盼闔眼編織的美夢不被他人擅自闖入。

 

 

 

TBC

 

 

出自鵝媽媽童謠-Who killed led Cock Robin?(誰殺了知更鳥?)

 

 

 

 

 

 

本想在新年連假趕出來的,但還是拖到了現在ˊ_ˋ

遲來的新年快樂,新年新希望是尾牙抽大獎荷包賺飽飽XD

(只有作者的話特別歡樂?)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怡莉絲 的頭像
怡莉絲

近在咫尺

怡莉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