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男人端起瓷製的茶杯，先是細細地觀察杯裡茶湯的顏色與香味，才輕抿了口茶。
半百的光陰在男人臉上留下不少痕跡，但這並無損其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獨特魅力。男人的背脊挺拔依舊，溫文儒雅的談吐裡更是蘊藏著一種成熟男士特有的沉著穩重。
“你泡的茶很好喝，我很喜歡呢，黑子君。”
“總之您喜歡就太好了，謝謝赤司先生的稱讚。”黑子又是端茶又是端點心，甚是忙碌，直到男人連忙招呼他才坐下來。
“很抱歉突然來訪，打擾到黑子君作研究了嗎？”
“不會的，我也正好要休息一下。只是其他人剛好都出去了，所以只剩下我能招待您…”
“不要緊，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
提到赤司弘彥，絕大多數人的印象無非是“非常好相處的人”。
撇去人盡皆知的成就不談，赤司弘彥擁有與赤司征十郎極相似的五官及輪廓，但父子倆給人的感覺大相逕庭。
赤司征十郎一貫淡薄，不喜與人接觸更別提相處，總是散發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赤司弘彥則完全相反，同樣上挑的眼角卻寫滿了溫和，無論何時都帶著微笑，平易近人，但又不乏世故的精明幹練，時常周旋於人群間，社交手腕也極其高明。
這是一個很容易讓人打從心裡產生好感的人。
“窗台上的紫陽花很美，是黑子君種的嗎？”男人放下茶杯，踱步至窗邊，手撫上花朵的動作極其溫柔。
“啊，其實並不是我…”黑子望向那些生氣蓬勃的花朵，“是桃井小姐種的，桃井小姐一直都很細心呵護呢。”
“桃井副教授啊…嗯…的確是個精明能幹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是個了不起的教授。”
“桃井小姐聽到這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為了堅持賠償的乾洗費用，赤司弘彥來到了實驗室。男人擅於主導話題，但絲毫沒有知名學者的架子，謙遜且隨和，連自認不擅長與人聊天的黑子都能與之相談甚歡。
“總之，還是謝謝赤司先生了，讓您親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赤司弘彥笑了笑，端詳了眼前的人半晌才開口道，“黑子君，很溫柔呢。”
“咦？”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還是稱讚自己的話，黑子有些措手不及。
仔細想想，從第一次見面、第一次有了接觸開始，他就無法阻止男人帶走自己的從容，好像在這個男人面前，除了真實以外任何情緒都是多餘的。是因為男人像極了赤司征十郎？還是因為赤司征十郎像極了男人的緣故？事以至此，他還是沒能明白。
“我能明白征十郎那孩子為何選擇你做為指導院生。”赤司弘彥拿起茶杯，失去熱度的茶已不再冒出熱氣，茶香亦消散無蹤，唯有清澈的顏色徒留杯底，“簡單很好，但有時卻很難做到呢…”
“請問…”
“呵呵，你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自言自語吧。”疑惑也好，懵懂也罷，湛藍眼底的純粹足已令男人忍俊不禁。男人望著茶杯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那孩子，過得好嗎？”
男人並未指明道姓，可黑子即刻就能明白男人眼裡的關心為誰而停留，他點點頭，“赤司君很好，也很照顧實驗室裡的人。”
“是嗎？那就好…我啊…咳咳咳…”
“赤司先生？您還好嗎？請喝點水…”黑子匆匆起身去給男人倒了杯水，可水還沒送到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赤、赤司先生！您……”
“被你看到了啊，真是抱歉，嚇到你了。”將手帕沾上暗紅血液的部分折起隱藏，男人不以為意地笑了，“我這是老毛病了，常有的事，不用在意。”
“可是…”手帕上逐漸暈染開來的鮮豔顏色過於怵目驚心，這令黑子一語塞，本還想說點什麼，卻被男人溫和的微笑阻止，“就當是我與黑子君之間的秘密吧，要幫我保密哦。”
“說來有些丟臉，其實我跟兒子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麼的要好，甚至可以說是冷漠。”抿了口茶，男人又說道，“不過這不能怪他，毀掉這一切的，是年輕時沉溺於研究結果的我，那時的我，眼中只有工作，連老婆死的時候，我也是最後一個到。我…從沒有顧慮過征十郎的感受。”
“我對那孩子做了過分的事，而且我也知道，他這一生都不會原諒我。不過這也是必然的，畢竟不是所有的過錯都能被原諒，所以征十郎恨我，我也能坦然接受。”
腦海裡湧現出赤司征十郎談及父親時冷漠無比的臉，和眼前赤司弘彥一派從容的模樣形成了強烈對比。黑子這才驚覺，這對父子間相異之處，其實也是兩人最相似的地方。
為了什麼而憤恨？因為什麼而懊悔？又是怎樣的緣由讓這些情緒深埋在內心最深處？那是他隱約能窺見，卻裹足不前的真實。他覺得已經一腳踏入赤司征十郎的世界，卻猶豫著是否再深入，明明這是自己心底渴望得到的答案，為何又陷入躊躇，是害怕嗎？還是其他的原因？
“不用擔心，”彷彿看穿黑子內心沉默的掙扎，赤司弘彥淡淡的笑了，“我想，如果是黑子君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咦？”
“做你想做的，做你自己就好了。”一句話讓籠罩於眼前的朦朧逐漸消散，眼前是赤司弘彥溫和依舊的笑臉。
一字一句落下輕飄飄的話語，無法言喻的釋然經由被男人緊握住的手傳遞過來，直至男人起身離開，他仍無法抑止胸口漸趨昂揚的激動。
“有黑子君在，真是太好了呢。”
他望著男人離開的背影，驀然攀上了心頭的惆悵就像存在於四周的空氣，往前一步無法伸手掌握，後退一步想逃離卻又無處可躲。春櫻的粉頓時蒙上了朦朧的、若有似無的哀愁，在這平凡無奇的午後，溫和的輪廓竟顯得無比淒涼。
這裡是哪裡？
四周一片灰白，好似蒙上了一層霧氣，一望無際的世界除了他和那片霧氣，沒有任何東西。赤髮的孩子終於停止了奔跑，瘦小的肩膀因喘息而不斷起伏，滴落於地面的汗水轉瞬便化為虛無，有些徬徨無助，身處於未知的世界終令孩子面露不安。
“母親？＂又往前走了幾步，一個熟悉的背影突然出現在眼前，長髮的女子雙手抱臂，蜷縮的身體不住顫抖，儘管看不見正臉，但孩子仍眼前便是陪伴自己長大的至親這點深信不疑，他跑到女人的面前輕拉其衣袖，小臉仍不忘四處張望，“母親，您知道這裡是哪裡嗎？我…”
“咯咯咯…＂
“母…親？痛…＂下意識望向發出奇怪的聲響的女人，察覺不對勁的孩子想後退卻被一把抓住，那記憶中美麗溫柔的臉龐此刻正如同被敲碎的蠟像，一層層崩落，露出裡頭醜陋的另張臉孔。緊抓住其手腕的力道大得令孩子蹙眉，大睜的雙眼裡寫滿了驚恐。
怎麼會忘記了？那樣冰冷的表情，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面容。
“叮咚！＂刺耳的電鈴聲將赤司征十郎拉回現實，一片灰白的世界回復成簡單裝潢的房間，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了。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綿綿細雨，他起身將窗簾拉開了些，提早到來的梅雨令空氣變的濕黏。赤司並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哪位？＂時鐘的短針指向十，鮮少會有人選擇在這種時間來訪，興許是出於習慣，他開門前順道帶上了鏈條鎖。
“啊…赤司君，抱歉在這個時間來訪，如果打擾到你休息請容我說聲不好意思。”
狹窄的門縫外是黑子哲也熟悉的臉，赤司愣了下，隨即將門打開，“哲也？怎麼這種時間…＂本欲問出口的話在看見黑子被雨淋的渾身濕透的狼狽後又吞回肚裡，待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從臥室裡拿出毛巾遞給眼前的人了。
“怎麼了嗎？突然來找我？＂赤司這才開口問道，他是個注重個人隱私且不喜歡別人擅自闖入的人，沒經過他允許而突然到訪的院生通常都只有被冷眼趕回去的份，即使狼狽如眼前的黑子，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本該是這樣的吧。
“是這樣的，桃井小姐說你忘了這份重要的報告，因為赤司君明天一大早有重要的會議，我想少了這個一定很不方便，所以就照著桃井小姐給的地址冒昧來訪了…只是沒料到半路下起了大雨，所以…啊，不過請放心，報告沒有淋濕的。”黑子邊說著邊掏出了一直藏在懷裡的文件。
默默接過黑子手上的書面資料，赤司粗略翻閱了內容，他的心情稱不上好，但也不算壞，明瞭手上文件內容的當下，他並沒有做出甚麼太大的反應，即便心裡已開始盤算著下一次要給那位貌似很“悠閒”的副教授增派些工作。
“…謝謝你特地送過來，”赤司對著文件嘆了口氣，轉身留給黑子敞開的大門，“進來吧，頭髮吹乾會比較好。”
“好的，那我就打擾了。＂
他向來討厭麻煩。
那為什麼要為了眼前的人破例？
想必是出於一份都快被自己遺忘的感謝吧。
即使是巧合，仍感謝黑子幫助自己從那可怕的夢魘中脫離。
TBC
赤黑醬暖機完畢~(*´д`)~♥
下一回是暖呼呼的赤黑醬關在房間裡這樣那樣~~(騙人的!!)
黑籃赤黑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