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7
窗台上的紫陽花開得茂盛，一簇簇色彩豔麗的靛藍，替實驗室增添些許蓬勃的生氣，也顯示出主人平日照料的細心。
“今天也開得很漂亮呢。”桃井五月正在替這一株株紫陽花噴水，她的動作與口氣都很輕柔，綴以臉上的微笑，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優雅的氣息。
“早安，桃井副教授！”
“早安，今天天氣很好呢。”
年輕的院生還是這麼精力充沛，被那份單純傳染的感覺其實桃井是很喜歡的，像是自己的心也變得年輕了的輕盈。
“紫陽花的花語是‘善變’，這簡直就是在說小桃嘛…”若有似無的咕噥從後方傳來，黃瀨涼太伏在桌面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真是謝謝小黃的稱讚呢～”桃井轉過身，朝著黃瀨逼近的笑容越發燦爛，“不過這話由某個不稱職的‘聯誼殺手’口中說出來，好像沒什麼說服力呢。”
“我倒想知道天底下哪裡有會一直灌院生酒的教授…都怪小桃不知節制啦，我頭快痛死了。”黃瀨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平日的意氣風發遇上了宿醉也只有認輸退場的份。
“欸～幫教授擋酒本來就是院生的工作啊，”幫遞上醒酒的熱茶，桃井笑得極其無辜，“Be a man好嗎？是小黃你太弱啦！”
“什麼～是酒太烈了絕對不是我太弱啊！”
“真是的，小黃好吵～”
這樣的吵吵鬧鬧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黑子將那些喧囂當做空氣的功力也算是爐火純青，他逕自走向赤司的座位，“赤司君，謝謝你昨晚借我的外套，我已經把它洗乾淨了。”
“其實不用特地洗的…不過還是謝謝你了。”赤司接過他手裡折得十分整齊的外套，每個細節都處理的很完美，果真如黑子本人的個性，一絲不苟。
“不客氣，啊，赤君想休息下嗎？我去泡咖啡。”
“嗯。”
“小黑子在說些什麼，也讓我加入…”另邊的鬧劇已告一段落，黃瀨依照慣例要撲向黑子求安慰，卻突然被後方強勁的力道一拉，力道之大另他險些摔跤，“小桃，妳在做什麼啊…”
“不覺得很搭嗎？他們倆。”桃井壓低聲音說道。
“哈？”黃瀨一臉茫然，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呢？跟著桃井的視線看過去，黑子和平常一樣在替赤司倒咖啡，而赤司…還是老樣子，黃瀨無法理解桃井為何如此興奮。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互動很親暱，自從我把他們倆關一起後就有這樣的感覺。”
“小桃，難道妳是故…”黃瀨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衝上前的桃井摀住嘴巴，“噓！要是讓小赤知道我就死定了！”
“小桃又在亂牽線了，連小赤司的紅線都敢亂牽，妳真夠大膽的。”黃瀨忍不住掩嘴笑道。
“才不是亂牽呢，我認識小赤這麼多年了，還不曾看過小赤喝別人泡的咖啡呢…”
“是因為小桃泡的太…”接收到桃井投射過來的警告視線，黃瀨連忙修飾了用詞，“太…不好喝了吧，所以小赤司嚇死了。”
桃井又瞪了黃瀨幾眼，“就跟你說不是嘛，而且哲君他啊…”
“我怎麼了嗎？”
“哇啊！”突然出現在背後的身影讓兩人嚇了一跳，這簡直也快變慣例了，總有一天嚇出病來怎麼辦？黃瀨只得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小黑子別嚇我嘛～”
“赤司君在叫你哦。”
“我嗎？怎麼了小赤司…哇啊！”黃瀨一個轉身又被後面的人嚇到，搞什麼，這兩人根本可以去拍鬼片了，老是神出鬼沒的，“你、你有什麼事嗎，小赤司？”
“門的修繕費用從你薪水裡扣。”見鬼似的反應絲毫不足以撼動其臉上的冷靜，赤司依舊保持不鹹不淡的口吻。
“不～～”
變得危險的氣氛桃井第一時間就察覺了，她放輕腳步想偷偷溜出暴風圈外，卻被赤司逮個正著，“五月。”
“怎麼了嗎？小赤。”頰邊落下一滴冷汗，桃井笑得很是僵硬。
“下次如果再……”赤司走到她身邊，銳利的眼神掃過時也帶起身體一股寒冷的顫慄，“算了。”沒想到下一秒赤司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桃井大感意外，沒想到赤司會如此輕易放過她，但又不能不承認自已的確是鬆了口氣。“我就說嘛，小赤果然是變了！＂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桃井大概不會有這方面的困擾吧。
“結果那些大姊姊們就說，如果我把那些酒喝光，她們就會請客。”
“所以黃瀨君就變成今天這副悽慘的樣子了。”
“等等啊，小黑子，我英勇地將酒喝完的部分怎麼被跳過了！？”
雖然不免被“懲罰”一番，不過這並不影響黃瀨的好心情，他抓著黑子將前一晚發生的趣事不厭其煩地說了一遍，包括展現天籟般的歌喉、其驚人的酒量、甚至是包廂裡聽來的笑話都一字不漏地轉述給黑子聽。
“小黑子沒來真是太可惜了…啊…”說出口黃瀨才發現這樣的話似乎有些不妥，“抱歉呢，小黑子，我忘記你被困在這了，還說這樣的話…讓小黑子困在裡面一整夜真是對不起。”
“不要緊的，黃瀨君也不是故意的，而且門也修好了。”
望著嘴角流露溫柔的黑子，千愁萬緒如同他往後撥亂的髮絲，糾結不已。黃瀨的躊躇表現在他試探性提問上，“小赤司他……有做什麼嗎？”
“嗯？黃瀨君是指…？”
“這個～沒什麼就好，哈哈。”
歪頭看了搔頰的黃瀨半晌，水藍的雙眸因一個微笑而泛起一池溫柔的水波，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黃瀨君還真是奇怪呢。”
好像有什麼開始改變了，但不自覺莞爾的人渾然不覺。
懷抱著一知半解的懵懂會比較輕鬆吧…從來都不擅思考困難問題的自己，有一天也開始必須為了守住某些重要的東西而在萬千煩憂裡穿梭。
“…黃瀨君？”從後方被猛然抱住的身體無法動彈，吹拂於頰邊的氣息是溫暖的，可黑子竟覺得身旁的人散發出的，是不該出現在春日的哀愁。
懷裡的人沒有反抗，也沒有過多的追問，最純粹、最寧靜的陪伴與等待就是黑子哲也一直以來的給予。
“吶，小黑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吧？”該不該打破這該死的失衡，黃瀨迷惑了，除了緊抓不放，他已不知該如何避免失去。
“我…”
在那之後的黑子，又說了些什麼呢…那些都不再重要了，時間能帶走的，僅僅是不必要的心痛。
我們都明白的，長痛不如短痛。
杯裡的咖啡早已見底，他不記得這是今天的第幾杯咖啡。已經盯著螢幕一整晚了，即使是擁有過人體力的赤司征十郎也經不起缺乏休息的疲憊折磨，可他仍憑藉著意志力來維持片刻專注。
“還是不行…”取下眼鏡，赤司決定起身去洗把臉。其實他並不喜歡這麼做，缺乏適當休息的腦袋無法維持清晰思緒，但是…
輕觸鏡裡的臉龐，那眉宇間盡是難以言喻的失落，這就是眾人眼中的天才嗎？不知猶豫為何物的赤司征十郎，在鏡子裡不過就是個普通人罷了。普通─那是他極度嚮往卻深知無法伸手觸及的東西。
嘆了口氣，逼自己忘記那些多餘的想法，冰冷的水打在臉上，或許這才是適合他的溫度。
伸手去拿毛巾卻撲了空，他還沒來得及迷惑背後就傳來帶著輕快笑意的聲音，“猜猜我是誰？”
“哲也不在這，涼太。”他拿過黃瀨手上的毛巾，顯然沒有陪這人開玩笑的興致，“有什麼事？”
“我知道啦，我只是來看看小赤司而已。”赤司依舊是那副毫無反應的樣子，黃瀨也不在意，環顧了室內一圈，自顧自地說著，“小赤司還是這麼努力啊，可別累壞了身體呢…這樣啊，不只是我，小黑子也會擔心哦…”
有意無意地瞥往赤司的方向，果不其然，在話裡出現黑子的名字時，赤司抬頭了，“你想說什麼？”
“小赤司不要這麼兇嘛，我只是關心你，所以過來看看而已。”
兩人沉默對視的空氣裡傳來了很輕很淺的歎息，赤司放下手裡的文件，緩緩走到黃瀨身旁他的身高不及黃瀨，可一舉一動所散發出的威壓感卻遠遠超越後者，“這裡沒有別人，想說甚麼就直說，不用跟我打哈哈，那只會讓你看來更加愚蠢罷了。”
佯裝的笑容被用這種不堪的方式揭開，黃瀨的臉色自然稱不上好看，但作祟的自尊心並不允許自己在這人面前示弱，鬆開緊握的拳頭，黃瀨斂去笑容，回以赤司凜冽的目光。
“好吧，我就直說了，請你離小黑子遠點。”黃瀨正色道，與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天差地遠。
“他是我的學生，你要教授遠離學生，豈不是在為難我？”赤司似笑非笑，顯然不把黃瀨的“警告”當一回事。
“是你在跟我打哈哈吧，我不相信你聽不懂話裡的意思。”雖明白這是來自赤司不動聲色的挑釁，可那般從容還是讓黃瀨臉上浮現微慍的怒色。
“不懂的是你，”微瞇的雙眼藏著深邃不明的幽光，黃瀨因赤司貼近的臉而陷入怔忪，耳邊彷彿還殘留方才的呢喃，“若這麼害怕失去，你何不把他綁在身邊帶著走？但他是人，並不是你的所有物吧？”
“…這不干你的事，總之，為了小黑子好，請你離他遠一點。”
“是嗎？那麼，這是哲也自己的事，也不干你的事吧？”赤司沒有放過眼前人的猶豫與囁嚅，反而火上澆油地補上一句：“還是說，你有無法隨時待在他身邊的理由？”
“…赤司征十郎，別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會如你所願，你太過傲慢了。”
赤司的一言一語都是足以燎原的花火，饒是刻意壓抑的黃瀨也禁不起再三的撩撥，那瞪大的雙眼已盈滿無聲的怒火。
“我倒希望有些事情不要如我所願呢…”
並不意外，也不覺驚訝，他只覺得無趣。是的，無趣。到頭來，這又是一個沒有句點的循環，偽裝與揭穿的循環，貪婪與後悔的循環，可他卻永遠無法跳脫這樣的循環，那麼，至少他可以選擇厭倦吧，厭倦這些無謂的私情。
“你……”
“累死了，小赤這傢伙真是的，就會使喚人…”桃井搬著成堆的器材踏進實驗室，後面還跟著黑子。沒料到前一秒抱怨的人會突然出現在眼前，桃井不免有些心虛。“啊…小赤，你、你在啊？”
“黃瀨君？身體不舒服嗎？”總覺得眼前的人與平常不太一樣，黑子走了過去，“我去幫你拿些藥吧，還是…”
“不…不用了…我去洗把臉就好。”下意識躲開了黑子伸過去的手，黃瀨笑了笑。
“欸小黃，等等啊…那人是拉肚子嗎？跑得還真快…”
“誰知道。”對大部分事情都不抱興趣的赤司說出這種話倒是合情合理，桃井也不太追究，很快就忘了初踏進實驗室的違和感。
但有一個人例外。
用沉默的側臉訴盡落寞，再用交會的視線道出疑惑。
他想起了窗台上的紫陽花，美麗的靛色吸引人佇足停留，只是啊…一時的意亂情迷，厭倦那些私情的赤司征十郎又怎麼可能會擁有？
TBC
很喜歡赤黃的這一段對戲！
終於可以讓黃瀨跳脫搞笑役的角色，所以很開心www
不僅僅是黃瀨活潑下的另一面，每個角色都是立體的，赤司冷淡的背後又藏著什麼，黑子溫柔的笑臉底下又有什麼感情等等，欲知詳情請繼續收看(咦
黑籃赤黑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