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3
老舊斑駁的房門發出嘰啞的聲響,床上的孩子翻了個身,依然沈沈睡著。男人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輕柔綿長的吐息便這樣落在他欲伸手觸碰孩子臉頰的手指上。
“…父親?”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頭髮上游走,孩子纖長的睫毛顫動幾下,赤色的大眼因尚未完全消退的倦意而顯得惺忪。
若有似無的咕噥喚回了短暫走神的男人,面無表情的俊逸臉龐被月光鍍上一片慘白,只見男人俯下身,直至赤眸裡映上了孩子的驚恐。
“父…父親?”
孩子又喚了聲,這次男人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以近乎殘暴的力道抓住他的手。
“痛……"精緻的面容因恐懼而扭曲在一塊兒,“不、不要!”
自額際落下的冷汗流過赤司征十郎的臉頰,冷冽的令人直打哆嗦,他看著地上摔個粉碎的鬧鐘,上頭的玻璃反射出他四分五裂的面容。
緊掩的窗簾依稀透出微光,周身的空氣還夾帶著天濛濛亮時的清冷。拭去額間的汗,黏膩的觸感令他眉頭緊蹙。
大量的水潑在臉上,帶走了睡意卻怎麼也帶不走浮現的記憶,他看著鏡中的身影,竟突然想嘲笑鏡裡那莫名狼狽的自己。可是啊,這突兀的想法最終也僅是消弭於一片可怕的沉寂之中。
喀蹡!
盥洗用品落了一地,可他卻沒了俯身拾起的心思。漸趨明亮的瞳在鏡中如同漩渦,他覺得自己的思緒也隨著水流被捲入深不見底的黑洞。
鏡中的人影突地變得陌生,橙金色的左瞳閃著危險的光芒,他呆愣在原地,看著“自己”嘴角緩緩上揚,那是種宛若俯視一隻螻蟻的睥睨,似乎鏡中的人伸出隻手,自己就會像蟲子被輕易揉碎。
“…這不是真的…”強忍住胃部翻攪的不適,赤司閉上了雙眼,試圖摸索隱形眼鏡盒子的手卻不住顫抖。
再次抬頭時,鏡中的眼瞳早已回歸自己最熟悉的赤紅,無力的身軀依著牆緩緩滑落。
”……不是真的。”緊攥胸口,他知道平緩的跳動是提醒自己還活著的唯一寄託。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關係,精神總是無法集中,赤司取下眼鏡,揉揉酸澀的眼。這是第幾天了,他混沌一片的腦子頓時無法思考。只要做了那個夢,便無法再次入睡,連帶影響了食慾,除了咖啡,他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無論如何,苦澀至極的味道總是能維持片刻清醒。有時他會覺得,咖啡之於他就像煙或毒藥一般,儘管短暫,他仍醉心於遺忘一切的麻木。
曾被桃井笑說做事總要求完美的他竟然不會沖咖啡,對此,赤司也只是淡淡的說了句“五十笑百”。他做事的原則是盡善盡美,可對於工作以外或沒有興趣的事,並不會花多餘心思去研究或是解釋。
完美…嗎?
杯裡黑色的液體冒出裊裊煙霧,他不加思索地放開手,馬克杯伴隨清脆的聲響化成碎片,飛濺的咖啡弄髒了手與衣服,但他只是冷眼看著。
他痛恨完美。
“赤司君?”甫踏入實驗室的黑子自然沒瞧見赤司方才的舉動,還以為赤司不小心手滑而打翻咖啡,急急忙忙放下手裡的資料跑過去,“你還好嗎?需要沖個水嗎…”
下意識去拉赤司的手,沒想到卻被他一把揮開,黑子當下有些錯愕,這才察覺自己有些莽撞的舉動。“抱歉…”
“我沒事。”別開了目光,赤司淡淡說道。“我去沖下水。”
幾乎是立刻逃開現場,但為什麼選擇避開一切,他並不知道。
“請用毛巾,赤司君。”在他盯著水龍頭走神時,黑子遞上一條毛巾,語氣與平時並無太大差異,可赤司仍認為自己方才的舉動也許讓眼前的人產生些許躊躇,直到他默默接過毛巾,黑子才又開口,“赤司君…沒睡好嗎?”
這是個容易看透的一個人,但總習慣性用平靜來掩飾所有情緒。話裡的小心翼翼赤司自然看在眼底,雖比平時多帶了點謹慎,但黑子清澈透明的眼裡依舊藏著一份抹不去的純粹。
他能在一瞬間辨別出接近自己的人懷抱著怎樣的想法與私心。他見過太多太多的人,帶著虛假的面具接近,卻等待著揮舞背後緊握的刀子的最佳時機。他也見過太多太多的人,懷抱盲目的幻想親近,只為了將他的完美得手進而當作炫耀的工具。
黑子哲也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喜惡,也無關緣由,更不帶任何目的,黑子哲也僅是站在他面前,單純地等待,雖然他最後給出的是不算答案的答案,甚至只能稱得上單音節的回覆,“嗯。”
他並沒有像往常般說“不關你的事”。
“哲也…”
“是?”
“…謝謝。”
為什麼道謝,他也不知道。
對面的人又愣了半晌,這才回歸以往淡薄的微笑,“不客氣。”
黑子哲也是個奇怪的人。
很平凡,平凡的像任一個走在路上的院生,擦肩而過也不足以令他回首。但這人的存在也驗證了物極必反的道理,當這份平凡與“被忽略”劃上等號,而他人亦無法察覺這樣的變化時,黑子在他眼中就成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對他來說,黑子是他從大海裡撈上岸的一條魚,它被賦予特別的意義,理所當然會分點注意力來觀察這條魚,但他的魚缸裡不會只有那一條魚,他的世界裡,不會有所謂的唯一。
默默拾起桌上的紙條,旁邊還有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及一份三明治。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留的。
濃郁的咖啡香瀰漫於鼻息間,與自己泡的咖啡色澤上並無多大差異,拜他優異的副教授之賜,他早已想不起來有多久沒喝到別人特地為自己泡的咖啡了。
“…真難喝。”
是啊,只是特別,並不會成為唯一。
他討厭失控,所以,只能掌控。
“欸,小赤嗎?”
“是啊,小桃跟小赤司共事這麼久了,應該挺瞭解他的吧?”打著關心教授的名義實則交流八卦的黃瀨如是說道。
“真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呢,”好奇到連茶餘飯後的話題都動到赤司身上了,就不怕被好奇心殺死嗎?桃井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據實以答,“很可惜,小赤低調的很,也不太談私人的事,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樣啊,真可惜。”
“你果然只是想聊八卦吧!”
“不、不是啦!畢竟大家都是同個實驗室的家人了,有些基本的瞭解不是很好嗎?比如說知道彼此的喜好之類的,以後相處起來也會比較愉快啊。”
姑且不論黃瀨的一番話是否為情急下胡謅出來的說詞,至少“家人”一說打動了桃井,她眼睛一亮,貌似想到了什麼,“喜好這倒是沒有…不過…”
“什麼什麼?”黃瀨精神都來了,整個人湊到桃井身邊。
“反正你們以後也會常幫小赤買吃的,應該不要緊吧…”桃井眼珠一轉嘀咕著,“小赤他,不吃肉的。”
“比想像中還要普通呢…不過想像小赤司像個小孩子般挑食的畫面倒也挺違和就是。”已自行想像的黃瀨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算是,應該說是沒辦法吃下去吧…一開始我也認為小赤是單純挑食或是飲食清淡之類,直到有次他拿錯我放在桌上的飯糰…”桃井美麗的臉龐蒙上不忍,“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飯糰過期了,總之,這是唯一一次見到他吐的這麼慘吧…”
“咦?是厭食症什麼的嗎?”
“這個嘛,我不清楚呢…見到那樣的小赤我也問不出口了。”
兩人的對話稱不上輕聲細語,不費吹灰之力就飄進在一旁安靜看書的黑子耳裡,腦海自動浮現赤司以往用餐時將肉默默挑掉的模樣。他下意識往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巧與桃井偶然瞥來的視線撞上。
他沒有迴避桃井的嫣然一笑,反而對其微笑裡的玩味產生疑惑。
一隻蝴蝶在巴西搧動翅膀會在德克薩斯引起龍捲風嗎?
曾有學者把這種現象戲稱做“蝴蝶效應①”。其原因在於:蝴蝶翅膀的運動,導致其身邊的空氣系統發生變化,並引起微弱氣流的產生,而微弱氣流的產生又會引起它四周空氣或其他系統產生相應的變化,由此引起連鎖反映,最終導致其他系統的極大變化。即一件表面上看來毫無關係、非常微小的事情,可能帶來巨大的改變。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赫然察覺─桃井的這抹笑便是揚起所有風暴的蝴蝶雙翅。
可他已無力阻止像齒輪般緊緊扣住並牽動的命運。
赤紅與灰白兩種顏色經由微風的吹拂變得協調,黑子佇立在原地,那人的背影越來越遙遠,直至消失,他仍無法忘記在眼前一晃而過的溫和側臉。
“咦,哲君你回來啦?謝謝你幫我跑一趟圖書館,都怪小黃那笨蛋啦,把影印機弄壞了…”
“那個人…”黑子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喃喃低語,桃井很快便意會過來,“對哦,哲君當初沒趕上始業式,所以沒見過他吧,他是小赤的…”
“五月,中條教授要妳打通電話給他。”
背後響起的淡漠嗓音一如既往不帶感情,一閃而過的晦暗深不見底,男人的眼底並沒有他的身影,直直穿過身體落到後方的冰冷眼神卻深深刺入骨肉與心臟。他能感覺到冷,能感覺到痛,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這是不言而喻的現實。
何謂男人的真實,他不明白,但他想明白,耳畔響起的全是無法抑制的衝動。
他早已無法阻止這一切。
TBC
①蝴蝶效應:由美國氣象學家洛倫茲(Lorenz)提出
謝謝閱讀到這裡的讀者~(๑´ㅁ`) love u
話說忙碌的十月又到了(有悠閒過嗎),
請給點忙裡偷閒的時間吧boss_(´ཀ`」∠)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