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1
“制約？”
“是的，大概就是描述一種東西無聲無息進入你的生活，然後變成習慣，等到某天那樣東西不在或不見了，你會覺得不對勁。”
某次考試前的讀書會，黃瀨曾經拿著雜誌和黑子討論起這個問題，或許正逢休息時間允許短暫的放鬆，或許正逢黑子心情不錯之時，總之黑子難得沒有吐槽或冷落黃瀨，而是非常認真地聆聽。
“制約這個詞，是源自於巴甫洛夫提出的古典制約理論，也就是當兩件事物經常同時出現時，大腦對其中一件事物的記憶會附帶另外一件事物。此理論一開始的重點放在反射行為或是非自願行為。任何一個反射都是中性刺激與產生的反應兩者的關係。近幾年來對古典制約理論所做的反射限制被拋棄，且自願行為的制約刺激也成為重要研究…＂
“太長了！！＂黃瀨跟對面的青峰同時喊道，這才讓已進入教科書解說模式的綠間回過神來，“咳，算了，說的太專業我想你們也聽不懂…”
“所以小綠綠就是被幸運物制約吧。”紫原邊咬著美味棒說。
“哼，那只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而已。”
“小綠間對幸運物真的很執著呢！”相較於綠間的鎮靜，黃瀨倒是興致勃勃，“還記得有一天小綠間的幸運物是金髮美女，結果他還真的找了一個來，真是太厲害了！”
“美女我十分認同，畢竟那是一種視覺享受嘛！”青峰附和著，“不過不管怎樣重點還是要胸…”
“行了、行了！STOP！”見關鍵字又要跑出來了，黃瀨連忙上前阻止這個一向口無遮攔的視覺派動物。
“喂，黃瀨你又打斷我！你這個被哲制約的傢伙！”
“哎呀，小青峰你這麼說好像也沒錯！我也覺得我被小黑子制約了，小黑子一天不理我我就好難過啊…＂
話題這種東西經常會在毫無防備時降落到身上，姑且不論“制約”一詞是否已被這幾人濫用甚至亂用，總之默不作聲待在一邊也能被拖進這場紛爭，似乎回應了綠間一早的“水瓶座今日運勢稍弱須注意＂一說。
“…我不認識他。＂某人害羞的樣子讓綠間迅速得出一個結論，連一貫和綠間持相反意見的紫原都點頭認同，“同感。＂
“赤司君呢？有這樣的東西嗎？＂黑子看向眼前總是默默聆聽眾人談話的人，他實在是無法想像赤司會被什麼東西所制約。
“這個嘛…＂赤司笑笑，眼神有意無意落到黑子身上，又在瞬間輕飄飄移走，“或許，有哦。＂
赤紅雙目短暫停留，蜻蜓點水般輕柔，留下不斷迴盪的餘韻。
輾轉難眠。
是否是秋夜難得的燥熱，早該進入夢鄉的黑子此刻仍大睜雙眼，僅管睡意不斷侵襲，他卻怎樣也無法靜下心來。
是在期待著什麼，還是在等待著什麼，將這一切疑問訴諸無法平緩的心跳，得到的僅是不規律的悸動。沒有解答。
直到悅耳的鈴聲劃破一室的寧靜，無意識緊攥在手裡的東西才被察覺。
“…赤司君？＂
“是我哦，＂興許是放低音量的關係，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還有一點一滴釋出的慵懶。黑子可以想像得到那幅畫面─就寢前的赤司躺在床上，關了燈的房間伸手不見五指，但可以清楚看見赤司的笑容，愉悅又帶點惡質， “其實是我不小心按到了撥號鍵，哲也不介意吧？＂
“坦白說是挺介意的，赤司君這樣很沒創意。＂這種睜眼說瞎話的玩笑大概也只有赤司會開，而且對象僅限於自己。嘴上說著困擾，其實心底倒踏實不少，至少方才鬱積在胸口的莫名騷動都被這道聲音撫平了。
“呵，收到涼太傳的郵件了嗎？”
“托赤司君的福，信箱都被塞滿了。”
或許在同情受了很大的驚嚇又接連被綠間等人掛電話的黃瀨之餘，他還得先為自己多舛的命運哀悼。
“唉呀，那可真是困擾了呢。得不到解答的涼太也許會失眠呢？”當紅模特兒頂著黑眼圈來上課的模樣，這個人說不定喜聞樂見。
“說不定不只他一人呢…”黑子嘆了口氣，即刻換得赤司一抹了然，“哦？所以哲也也失眠了？”
不承認、也不否認，黑子頓時的沉默已是最佳解答，赤司也不再追問，而自顧自地說下去，“知道失眠時怎麼做最好嗎？”
“赤司君該不會是要說故事給我聽吧，還是說要數羊？”
“哲也想聽我說故事？當然沒問題…＂
“不了，我想還是算了，謝謝赤司君的好意。＂
應承這事一定又會挖坑給自己跳，黑子當機立斷拒絕電話那頭異常爽快的答覆，說故事？赤司說不定會說鬼故事給他聽，就算不是鬼故事也一定是什麼奇怪的驚悚的故事…單憑直覺就知道這絕對是會讓自己後悔的提案。
“赤司君…＂
“嗯？＂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話筒傳來的嗓音令他感到安心，黑子閉上雙眼，感受著喜悅掏洗過的沉靜。整夜消失無蹤的倦意又慢慢回到身邊，在這之前，他也曾經在同樣的情況，聽著同樣的聲音進入夢境裡，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依賴吧。
“還記得不久前黃瀨君說過的制約嗎？＂
“啊，當然記得。＂
“那時的赤司君沒有回答呢。＂
“哲也這麼想知道我的答案？＂
現在仔細想起來，赤司總是不著痕跡地迴避許多關於自己的事，總是一副將所有事情置身事外的樣子，卻又將所有事情盡收眼底。就像是在下一盤棋，總在一旁觀看著，實則掌控著整盤局面。對一切事物暸若指掌的感覺，這個人再清楚不過了吧。每當望著赤司的側臉，黑子總這樣想著。
憧憬，也羨慕過赤司。黑子非常明白，自己真真切切是個普通人，嚮往那樣耀眼的存在、羨慕無所不能的完美─普通人該懷有的情緒他一樣也沒少，儘管這一切都掩蓋在平靜的面容下，鮮少表露。
但那些個複雜的情感都已化成了曾經─如果能預料未來、掌控未來，那麼“未來”的存在是否也失去了其意義？不再懷有期待，站在那樣的世界頂端俯瞰會是怎樣的風景？是不是只有寂寥的風呼嘯而過？
“是的，我想知道赤司君的答案。＂
想暸解他，想更加接近這個人，想站在這個人的身邊眺望一樣的風景，想法一旦萌芽，就再也無法阻止。
“…我很想回答你呢，哲也。＂來自話筒另一邊的不是一如既往的愉悅笑聲，而是若有似無的輕歎，“但我不確定，或許它有一天會消失，或許它會一輩子存在，如果有一天它不再是或許…＂
一股雀躍在心裡跳動著，充滿了“如果”與“或許”的答案，模稜兩可卻讓黑子感受到極為真實的情感。
“那麼，希望那一天來臨時，赤司君可以告訴我答案。＂就著赤司的話接口時黑子沒有一絲猶豫，不知怎地，當下便認為赤司語末的停頓是為了讓他接話而設的。
“我會記得的。＂溫柔僅是須臾之間，隨著話鋒一轉，空氣裡又充滿狡黠的味道，“好啦，作為提供答案的交換，哲也也該交出某樣欠我的東西了。＂
“…請問我欠赤司君什麼？＂原來這樣也要付出代價？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黑子真有上了賊船的感受了。
“哲也，不覺得你欠我一句晚安嗎？”
短暫的怔愣。
理所當然的、不可違背的口氣，說這話的人是誰，是赤司征十郎。
用霸道的外殼包裹著孩子般的任性，這個人是誰，是赤司征十郎。
“晚安，赤司君。＂
好像懂了呢。難以言喻的，躁動的起源。
“晚安，哲也。＂
他想，他也被這兩個字所制約了。
TBC
黑籃赤黑 (3)